（作者：罗琨）今天，我们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来讨论。“黄帝文化和当代中国人”这个话题首先就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：在21世纪的今天，建设更高标准现代化的时候，为什么要研究距离我们非常遥远的黄帝呢?为什么要翻出这种非常古老的仪式，来纪念传说时代的黄帝?我想，对这个问题我至少可以给出两个理由。

第一，中国有一句古话，曾子说：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”，意思就是说郑重而合乎礼法地安葬自己的父母，按时祭祀，追念远祖，是我们民族的传统。近些年，清明时节拜扫黄帝陵、炎帝陵，举行公祭典礼，已经越来越引起海内外学者和炎黄子孙的关注。在历史上，把炎黄二帝列入国家祀典，也是由来已久的。我们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，就不能割断自己的历史。

当然了，对于这些祭祀，也有一些人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和担忧，我觉得不是没有道理。中国自古以来就非常重视祭祀，有一句话叫“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”。河南安阳发掘出的几十万件甲骨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记载占卜、祭祀和战争的，所以祭祀确实应该被我们所重视。

还有一点，中国历来提出“慎制祀”，祭祀是国家的大法，祭祀对象一般是对国家、人民有大功的人，反对“淫祀”。就是说，我们要非常谨慎地对待祭祀什么人、什么神，反对过多、过滥的祭祀，这也是一贯的历史原则。我个人认为我们最近祭祀的这些人物，如伏羲、炎帝、黄帝、大禹等等，大多都属于在历史的进程中，具有里程碑式的代表人物。各地的学者在这方面都做了大量的工作，比如说新郑，针对考证黄帝文化做了大量工作，而且是很有成绩很有贡献的，这是一件好事。关心、重视、探求自己国家、民族的历史文化，总比轻视、漠视、抛弃历史文化遗产好。专业的史学工作者也应该在其中起到很好的作用，从专业角度做好自己的工作。这样结合起来，才能够复原历史的真实面貌。通过对包括三皇五帝在内的众多古史传说时代人物的正确诠释，真正地展示中华民族“超百万年的文化根系，上万年的文明起步”和五千年的文明历史。

第二，慎终追远。每年清明时节，对先人举行一次怀念仪式，对现代人很有意义。现在很多人提倡自我，怀念祖先有利于人们跳出“自我”的狭小界限，放开眼界想一想我们国家和民族过往的道路。

《管子》里有一句话：“疑今者察之古，不知来者视之往。”如果我们今天不知该怎么走，有些疑惑了，就要看看历史，看看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。历史不仅是一面镜子，还可以给后人以智慧。历史告诉我们，黄帝作为中华民族“人文始祖”的象征，是我们先人在数千年的生活、创造中积累下的丰厚文化遗产。我们不仅要继承这个遗产，还应该了解它是怎么形成的。这样，我们才能够像我们祖先那样，不断地振奋精神，持续提升民族传统文化。同时以广阔的胸怀，吸纳世界各民族创造的优秀文明成果，使我们的民族凝聚力活力常新。

正是出于这个目的，我们才要认真地来了解一下历史。我觉得对这个问题可以分四点来讲：

第一点，我们今天纪念的“黄帝”是历史形成的。他的原型是一个古族的著名祖先，华夏集团的代表人物，后来才被尊为中华民族的“人文初祖”。而在这个过程中，起着重要推动作用的是两个北方民族——蒙古族、满族建立的元、清王朝，这一点说明了其他民族的认可。所以说，有人说黄帝仅是汉族的祖先，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。

我们古代有两个古族是比较有名气的，那就是有虞氏、夏后氏，他们都是以黄帝作为自己的直系祖先，因而在宗庙大祭和祭天大典中祭祀黄帝，这在文献上有详细的记载。咱们曾经发现了战国晚期齐威王的一个祭器，上面就讲了先人的文治武功，而且追溯到高祖黄帝，这个是战国晚期的金文记载的“黄帝”。

到王莽的时候，他曾经发布了一套度量衡的标准器——“新莽铜丈”。在铭文上的第一句就是“黄帝初祖”，标榜新莽政权的始祖直达黄帝，这是我们知道的尊黄帝为初祖的最早的记录。

随着华夏族的逐步形成，对黄帝的祭祀开始突破了血缘纽带。春秋的时候，秦国的君主开始设坛祭祀白帝，秦国自认是少昊氏之后，后来也增加了对青帝、黄帝、炎帝的祭祀。到战国时，各个古族的融合发展已经为后来的统一奠定了基础。所以在战国的时候，黄帝作为中央之帝，开始从五帝中脱颖而出。我们在缣帛上发现了说“黄帝征服了四帝，大有天下”，这是《孙子兵法》里讲到的。

到了刘邦建立汉王朝的时候，增加了对黑帝的祭祀，继承和完备了祭祀五帝的传统，而到汉武帝封泰山之前就祭祀了黄帝陵，这是帝王最早拜祭黄帝陵的记录。

唐是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和强盛的国家之一，产生了更大的向心力和凝聚力。唐代开始在坊州的黄帝陵建庙，四时享祭，这是对黄帝陵祭祀的开始。

到了宋代，皇权进一步加强了。宋太祖的时候就下令对前代帝王功德昭著、泽及生民者的陵庙，要修缮、要祭祀，从此黄帝陵庙建筑就从子午山的西侧，搬到了现在陕西桥山的黄帝陵庙所在地，并逐渐完善了祭祀制度。

元、明、清各代不仅多次修缮黄帝陵，而且把祭祀黄帝列入国家祀典，国家也完善了祭祀制度。

唐、宋以后，中国作为一个多民族的统一国家，还经历了两个重要的发展阶段，这就是元代和清代。元世祖忽必烈推进“汉法”，在保障了蒙古统治者利益的同时，还采取了中原传统的制度。经过一系列的统一战争，结束了南北分裂和长期的动乱，建立了幅员辽阔的大帝国。各民族之间的交流交往更加密切，多民族的统一国家空前发展。

清代更是这样，所以进一步地加强了中央对边疆的直辖管理，促进了民族融合，中华民族融合就加剧了，中华大地的各个民族日益融为一个中华民族。

正是从元代开始，就开始了对三皇五帝的祭祀。在全国各地建了很多三皇庙，举行地方或民间的祭祀。唐代也有三皇庙，但是唐代的三皇五帝庙是建立在京师的，“三皇”主要是伏羲、神农、黄帝，春、秋两季祭祀。到了元代，更普及了对三皇的祭祀，各州、郡、县等都建立了三皇庙，通祀三皇，并将三皇视为先圣先师。

特别是到清代，除了三皇庙以外，还有先农坛祭祀神农。从雍正时候开始，各地还建立了先农坛。从清代以后，三皇庙、先农坛就遍及中华大地。北到内蒙古呼和浩特，东北到黑龙江依兰，东边到上海，南到广东、海南岛，西到乌鲁木齐，全都有三皇庙。这样以祭祀先皇身份出现的黄帝和农业发明者的先农坛，遍布到中华大地以后，更多的人就熟悉了它，认识了它。黄帝这时候就不仅仅是一个很能打仗的古帝，而是一个与民生息息相关的，贴近了广大民众的古帝，所以受到了广泛的祭祀，这样就为这种超血缘的民族认同、文化认同奠定了基础。

这种民族的认同、文化的认同得到了广大民众的认可，炎黄子孙在海内外很重要的一个认同的标志。文化的交流和融合，代表着人类的进步，它不是以个别人为转移的。黄帝不是少数人为了功利目的而创造出来的，而是在漫长的历史中，通过文化的交流融合自然形成的，他造就了中华文化绚丽多彩的生命力和强大的凝聚力，中华民族之所以有顽强的生命力和强大的凝聚力，我们还应该追溯一下它到底是怎么样形成和发展的。

第二，黄帝被认为是中华民族的共祖，这也不是偶然的。黄帝虽然是华夏族的领袖，但是上古史上的夷夏之别，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以血缘划分的，而是以文化划分的，文化的交流与融合是在共同的生产、生活和为生存而斗争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。自从周武王率西方的少数民族联军灭了殷，建立了疆域更为广阔的周王朝以后，中原和周边地区文化的交融就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。

到了春秋时期，一些强大的诸侯国“和诸戎以正诸华”，和谐共处的这样一个政策，就更加推进、加速了古族的融合，因而两周成为华夏族形成、发展的重要阶段。

从实际上看，“华夏”这个族出现以后，它的内涵已经远远地超过了血缘的关系，形成了一个超血缘的、拥有共同语言、习俗、礼俗为标志的古代民族共同体。比如说，山东以前有一个小国邾国，它应该属于诸夏，可是因为它不入乡随俗，在山东实行夷族的礼俗，所以在当时它就被称为蛮夷。另外，比如说我们前不久在山西发现了一个古代的墓地和铜器，从铜器铭文上可以看到，实际上华夏民族也融合了很多古代民族的血液。

《左传》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，就是在晋悼公的时候，为了恢复晋国的霸业召开了一个会议。在会上，把一个戎族部落的领袖叫上来，指责他说因为他没有很好地合作，所以造成了事情的不顺利。然后这个戎族的领袖讲了一大段话，他讲了什么呢?他追溯了历史，说在历史上由于秦国人多势众，贪恋土地，就把戎族人给驱逐了，但是晋国人给了戎族人一块土地，本来这块土地是野兽横行、遍山荆棘的，然后戎族人就驱逐了野兽，披荆斩棘地开拓了这片土地，最后戎族人就和晋国人并肩作战。

戎族部落的领袖还做了一个比喻。他说，比如说打猎，如果晋国人抓住了鹿的头，戎族人就把鹿的双脚按住，这就是并肩作战。他说，你现在出现了不顺利的事情，凭什么来谴责我们呢?他说，我们的语言不同，习俗不同，我们也不贪图你们别的，为什么出了问题就要谴责我们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不参加这个会也没有关系，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。所以，他就退席了，而且退席以前，《左传》记载他是赋《青蝇》而退。听了这一段话以后，晋国的执政者，就是当时的指责者就赶快向戎族的领袖道歉，而且请他赶快回来参加会议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朗诵的这首诗是《诗经·小雅》里的一段话。《青蝇》里面有一句话，叫“恺悌君子，无信谗言”。就是说你要做一个很温和的君子，就不要听人的挑拨离间，不要听信谗言。他虽然没有公开地指责晋国的执政者，没有说你偏听偏信，而是朗诵了这一首诗，很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，然后晋国的执政者听了这个以后，就检讨自己是真的错了，就赶快道歉。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呢?就是在西周时期，当时戎族的上层人物都也是很有文化的。

在《左传》里，我们能看到很多类似的故事，当时华夏民族当中有很多人还不能很熟练地用诗来表达自己的看法。比如有一次，宋国派人到鲁国去，鲁国的国君为表示欢迎赋诗一首。然而这个使者，却不懂是什么意思，也不知道如何去应对，就没有话说。鲁国的国君当时就说，这个人缺乏修养，这个使者的官是做不长的。果然，几年以后，这个人就被迫流亡了。用诗应对，这是当时西周礼乐文明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。这就说明当时华夏诸族的融合是有一个基础的。

另一个方面，就是从血统来看，秦汉间的中国人，就是以华夏族为核心形成中的汉族，有三个主要来源。上世纪30年代有一位学者，就很仔细地分析了这个问题。他说，华夏族有三个来源，实际上它不光是炎黄华夏，同时包括了东夷、苗蛮集团，他们是一块融合成华夏族的，涿鹿之战、阪泉之战是英雄时代的两个重要的里程碑。阪泉之战是属于同一个部族集团内部的不同集权的战争，结果构成了一个超越血缘关系的联合体。然后，就为一元核心国家的建立奠定了基础。

还有一个就是涿鹿之战，我们怎么看待?现代考古学的发展，已经为我们进一步认识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背景材料。比如说，根据考古学的研究，蚩尤、九夷部落实际上是属于东方的东夷集团的，而考古学发现属于东夷集团的当时的大汶口文化，确实是相当发达，水平相当高，而且大汶口文化以相当大的规模向西发展，一直到洛阳地区，再到平顶山，在河南的东部和南部，都发现了有大汶口文化遗址。

所以大汶口人西向发展，一方面与当地人和谐共处，但是还有一方面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斗争，发生了战争，然后就演化、传说成涿鹿之战。实际上，汉族人是非常尊重蚩尤的。传说蚩尤被打败以后，天下又乱了。黄帝于是就画了蚩尤的画像，人们看到蚩尤的画像，就又重新安定下来了。还有人说，黄帝之所以能够建立一个很好的得到人民拥护的社会，因为他得到了六个辅佐他的人，其中就有一个是蚩尤。

还有，在《山海经》里头也有记述，就是说很广大的地域里面，人们不仅纪念黄帝，也都纪念蚩尤。在周秦的时候，蚩尤已经和黄帝并列成为战神。我们知道，刘邦起事的时候不但祭祀黄帝，也祭祀了蚩尤，可见当时黄帝和蚩尤的名字是并列的。所以涿鹿之战应该怎么看呢?它是一个英雄和英雄之间的战争，而不应该把它看成是英雄和匪徒的战争。蚩尤的形象被扭曲、妖魔化，那是在比较晚的时候了。特别是在一些民间传说里面，有把蚩尤匪徒化的趋向。这是对历史的篡改，我们应该恢复历史的真相。因为树立正确的民族文化的形象，这样才有利于我们今天真正地认识历史。

随着血液的交融、文化的互相渗透，各个古族早已都变得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了，不仅是华夏族自认为是黄帝的后裔，在《山海经》里黄帝的古族已经是到处都有。虽然黄帝一开始只是一些古族的祖先，但是他变成了中华民族的共祖，是有深刻的基础，是在不断地发展中逐渐地形成的。还有，我们在古代的传说里头，把很多很多的发明都集中在黄帝的身上，或者是黄帝的时代。但是，如果我们严格地来审查一下，可以发现有些是不太合适的。

比如说，黄帝造舟车。实际上咱们的舟和船的发明，远比黄帝要早。在黄帝以前，河姆渡文化时期遗址就发现了舟。我们把这看作是一个时代的理解，而且把很多的发明创造理解成黄帝是文明初祖时代的象征，它就标志着文明因素开始聚合，标志着进入了深刻变革的时代。这种时代是确实存在过的，而且从历史上对黄帝的赞扬里头，我们还可以看到，中华民族对传统道德观念和价值观念的一些核心的积极因素，是值得我们深入研究、继承和发扬的。

比如说我们在《史记》里面看到，人们赞扬黄帝适应社会变化，改造旧制度，建立新制度，推行新秩序，根据阴阳四时的规律播种百种草木，对于自然资源给予有节制的开发利用，正确地处理人和自然的关系的理念，这也是我们民族的发展能够源远流长、历史从不曾中断的一个保证。

为什么说，可以从历史寻找智慧，汲取智慧?我觉得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，比如说咱们的中原大地，很多考古学家可以看到在那个时候，就是在五千多年前的时候，中华大地有很多很突出的东西，比如说，红山文化的女神庙，中原没有；比如说良渚文化的金字塔，中原也没有；还有大汶口文化，那么漂亮的淡彩陶，中原也没有。说这么多说明什么呢?就是在五千多年前的时候，中原大地不是最先进的，周围有很多地方生产发展得甚至于要比中原地区高，这是一个事实。

但是还有一个事实，后来夏王朝不是在别的地方，而是在中原地区最早出现一个统一的中央王朝，这一点是一个事实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我们经常会想起，为什么中原在中华大地上当时不是最先进的，但是各种文明因素却能够辅佐中原，就像车轮子的辐条一样。最好的东西都在中原出现了，而且最早在中原地区政治的发展，社会的变革，在中原发生了最大的变化，这是为什么?要回答这个问题，也需要很好地来研究黄帝文化，来研究这个时期的历史。而且我们还可以从这个思考研究的过程中，看看我们今天中原大地怎么样继续往前走，还是很有意义的。

总的来说，黄帝的时代是处在文明初始的英雄时代。我们同时也处在一个转型的时代，文明在矛盾中发展，经过了几千年出现了很多问题，现在是需要建立新的文明的时候。当然这个转型的时期，和黄帝时代是完全不一样的，是一个更高的转型。但是研究历史，从中汲取智慧，对我们今后的道路还是很有意义的。

本文出自：第二届黄帝文化国际论坛